第0463章 人间万般苦,不过渐行渐远渐无踪
作者:阎ZK      更新:2023-11-12 19:04      字数:3939
  第0463章 人间万般苦,不过渐行渐远渐无踪

    当石磐陀跌跌撞撞推开师父的禅房时,看到的是已经彻底闭上双目,离开此世的僧人,本来在边关那种混乱的地方跌打滚爬的马匪张了张口,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精气神。

    像是无助的孩子一样痛哭起来。

    皇宫当中,大唐第三位陛下李治知道了玄奘法师的离世。

    皇帝失神。

    在他的手中,大唐帝国抵达了最盛的版图,当皇帝去封禅的时候,东自高丽,西至波斯、乌长诸国的国家首领都必须作为臣子恭恭敬敬地陪伴在后面。

    那个时候还没有患病严重的李治连续几天罢朝,留下了十六字的感慨。

    苦海方阔,舟楫遽沉,暗室犹昏,灯炬斯掩。

    “皇上,法师的遗体,要怎么样处理?”

    皇后武媚娘轻柔询问。

    李治揉了揉眉心,道:“那个陈姓的剑客替玄奘上表,玄奘希望能用最简单的方法裹住身子,然后安置在一个僻静的地方,朕就随了他的愿罢。”

    “陈姓游侠……”

    武媚娘呢喃了数声,伸出手为李治按揉肩膀。

    “生死亦大矣,法师如此功高德盛,怎么可以如此粗陋。”

    “帝国征服西域,法师也居功至伟,如此岂不是让诸臣子错以为,陛下赏罚不均?当将其遗体带来长安,告知天下陛下悲恸,也可让天下子民知道,陛下对有功之臣,自有其恩赏,以收其心。”

    李治略有沉吟,道:“就如皇后所言。”

    所以,当游侠要将玄奘下葬的时候,来自于长安的禁卫玄甲军出现在了玉华寺中,没有人知道,是谁吩咐必须出动千人级别的玄甲军结阵,这几乎代表着的,是整个天下最精锐的一千名披甲武者。

    大家想,这是为了突出皇室对于玄奘这位大法师的尊敬。

    而石磐陀死死拉住了游侠,才没有让他拔剑,双目赤红的游侠看着玄奘被带到了长安的慈恩寺安置,手中没有握剑,虚空中却仿佛有万剑嘶鸣不已。

    而当年之事后数年不入长安的游侠,终究也踏入了这一座城池。

    在这一段时间里面,整个长安每日都有三千人以上来吊唁这位大唐的传说,佛门真修,尸身不腐,乃成舍利子,在有一日宵禁的时候,就连大唐的皇帝和皇后都来到了慈恩寺。

    皇后暂且离开了皇帝,在慈恩寺散心。

    最后站在了玄奘舍利塔前,在这一座新建的佛塔前,一身白色麻衣的游侠安静的坐在那里,年少的时候,那游侠磊落不羁,一头长发竟是马尾那般恣意,而此刻,游侠的第一柄剑伴随着异国的君王下葬,第二柄剑陪着好友离开人世,一声白衣,束成了发簪。

    这个时候才过正月,春寒料峭。

    皇后屏退了左右,轻声道:“……陈大哥,可还好?”

    “人死不能复生,也要节哀。”

    游侠安静正坐。

    武则天轻声道:“陈大哥,你就真的不想和我再说话了吗?”

    “陈大哥,你回过头看着我。”

    “陈大哥……”

    这一日落雪,最终大唐的皇后肩头落满白雪,道:

    “陈渊,本宫命令你!”

    “回头!”

    游侠儿抬眸转身,双目却不再聚焦,嗓音沙哑:

    “……皇上对玄奘颇敬,是你让他将玄奘的遗体带回来的,对吗?”

    皇后轻声道:“本宫只是想要再看看你。”

    皇室之眷恋,太过于沉重,太过于霸道。

    游侠儿平淡道:“陈渊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
    “陈某眼中……”

    “只有佛。”

    皇后深深看了根本不曾看自己的游侠一眼,拂袖离去。

    可是,何为佛陀呢?

    当石磐陀匆匆带着衣服来找游侠的时候,陈渊一身的白雪,其实年纪也已经六十多岁的马匪连忙用袖子去擦拭游侠身上的雪水,担心年纪不小的后者也因此大病不起,他用力去擦,擦干净了衣服上的,可是头顶的雪却始终擦不干净。

    就仿佛是烙印在了上面,修为冠绝当代的剑侠,转眼已经白首。

    年少轻狂骄纵,狂也快也,一剑在手,敢叫天下翻覆。

    而今年过半百,悲矣痛矣,折剑失友,方知大道沧桑。

    游侠踉踉跄跄起身,道:“走吧。”

    玄奘下葬的时候。

    这位只求简朴的僧人,迎来了的,是皇室赐下的金棺银椁。

    而除此之外,得知玄奘去世,史载,长安长安及各州五百里内送者百余万人,那一夜,足足三万人在墓葬之前守灵,年轻时不得不让玄奘选择偷渡的长安,在他去世后,以前所未有自发性的方式为他献上了自己的道别。

    “石磐陀,你要留在长安吗?”

    在玄奘去世之后,游侠儿询问当年的马匪,

    “在这里,你至少能够安度晚年。”

    也同样已经满头白发的石磐陀摇了摇头,轻声道:

    “不了。”

    他回答道:

    “我年轻的时候是个马匪,有活儿的时候就当个商人,偶尔也会抢劫,虽然不喜欢杀人性命,但是手底下做了的荒唐事情其实不少,那个时候我睡觉都要枕着兵器,会觉得哪里都不安全,世上没有家。”

    “后来,师父找到了我,那之后我觉得,天下虽然大。”

    “可是师父在的地方就是家。”

    “而现在,师父也去了。”

    石磐陀轻声道:“可我却反倒觉得,天下之大,处处皆可以为家。”

    “既然这样,那么我就去我们当年见面的地方吧。”

    一辈子跌宕起伏的马匪道出了这一生最具备佛性的话:

    “方知道我这一生,有始有终。”

    恰好庚辰来寻游侠儿,说在昆仑山上杀了自己是最好的选择,游侠儿又受到了袁天罡师徒的嘱咐,于这一年迈步了脚步,重新走向了瓜州,在走出城池的时候,他远远望着长安城里面的大雁塔。

    在不知道多少颗舍利子组成的佛塔手段最高处。

    是玄奘的顶骨舍利。

    他似是从不会离去。

    陈渊深深看了一眼,仿佛看到了那嘴角含笑的僧人盘坐在了佛塔最高处,安静看着自己,游侠笑出声来,拂袖,混入来往的人流,踏出了长安城门。

    这个游侠儿远离长安十九年,在回到长安十九年之后,再度踏上了旅途。就仿佛他永远也不会停下脚步,仿佛这就是他这一生的宿命。

    而这一年,皇帝皇后,二圣临朝。

    皇帝李治至少遵照了玄奘的遗愿,将他葬在了白鹿原。

    而感到世事无常,他想要为大唐皇室建造佛像石刻来祈福,和皇后商量地方的时候,皇后轻声道:“听说……当年北魏其实也是有过建造石刻的。”

    “北魏佛像石刻吗?”

    皇帝若有所思,而后应允了下来,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
    “北魏石刻,我记得是在洛阳龙门吧。”

    洛阳。

    长安游侠儿陈渊,洛阳人士。

    当时母仪天下的皇后,唤来了天下的僧人和能工巧匠,作为后宫之主,她这一次为了雕刻佛像付出了足足两万贯钱,皇帝问起来,只是玩笑般道‘脂粉钱’,而她曾经见到了主持雕刻的僧人,眼底却有难言的威严。

    “抬起头来,看着本宫。”

    僧人们颤颤巍巍抬起头,看到了柔美而威严的皇后。

    皇后轻声道:“本宫,要你们将本宫的眉目化入佛像之中。”

    达官贵人,以自己的眉目入佛像,以求庇佑,这在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,许多地方的佛寺里面,是有所谓千佛殿的存在的,里面的佛像千佛千相,皆是达官贵人捐赠的香火钱。

    僧人心中安定下来,双手合十问道:“不知娘娘要多大佛像。”

    眉目雍容的女子平静道:“天下最大的那座。”

    僧人瞳孔收缩。

    群僧最终颤抖着离开。

    两万贯的钱,武则天手中的两万贯,绝不是那么好拿的,他们花费了三年九个月,将皇后的眉目化入了佛像,是为卢舍那大佛,那是整个神州,整个世界最美丽的佛陀,雍容的皇后行走在长安,她望着远方,眼神平静。

    她从不会是那种平淡温柔的女子。

    你总会回去。

    她想着。

    你要看佛。

    那么,当你行过八百里大漠,走过三千里雪原,回到洛阳,回到故乡的时候,你抬起头,看到的最大最威严的佛。

    当是我!

    ……

    而陈渊和庚辰,带着石磐陀,顺着当年玄奘西行的道路回到了瓜州。

    这一路上其实远没有当初那么难以行走。

    甚至于可以说一路上很是顺畅,东突厥已然臣服,瓜州已经不是这个时代大唐的边疆,比起当年的军事重镇,自然也是换了另外一个模样,陈渊回过头,看着这一座城市,道:“你真的,就留在这里了?”

    石磐陀脸上带着微笑,道:“是啊。”

    “多少年了,好不容易回来了,就不走了吧。”

    陈渊深深看了他一眼,轻轻点了点头,转身。

    走不过十几步,背后传来扑通一声。

    他没有回头。

    满头白发的石磐陀拜下,笑着大声道:

    “渊师兄,一路走好咯!”

    “石磐陀。”

    “不能再送你了!”

    笑着笑着便变成了呜咽,抬起头来的时候,满脸皱纹,泪流满面。

    石磐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,在旁人诧异的目光里,走回了瓜州城。

    他已经是个老人了。

    他最终在距离瓜州不远的地方隐居,怀念着自己的老师和过往的岁月,结束了自己的一生,后来西夏人来到这里的时候,在这一处地方发现了一座座石窟,里面的壁画将佛法的奥妙带给了马背上的野蛮民族,而最终他们在这里拓展完成了更为雄伟的壁画。

    那是和敦煌莫高窟齐名的东千佛洞。

    在这里,有着最初的玄奘西行图。

    明月高悬,一身旅行装束的玄奘闭目,而他的身后,满头黄发的胡人弟子伸出手遮掩着额头,眼中焦急,不知道是在等待着谁,这是前所未有,未来也不会有的,以玄奘作为佛陀壁画中心的绘画。

    里面有一具骸骨。

    不知绘画者,是如何泪流满面地怀念着自己的过往。

    而后或者安详,或者叹息着离开了人世,追寻师父而去。

    而在那一年,长安的游侠儿终于踏上了西昆仑的道路,第一次来雪山,队伍死去了一半的人手,而这一次,西昆仑苍茫的雪原还不曾靠近他面前,便已经被无形的凌冽气机斩碎。

    游侠一身浅蓝色麻衣,双手背负身后,白发飘摇。

    曾经得到一切,曾经失去一切。

    而今王玄策已死,唐玄奘寂灭。

    石磐陀大笑着回归瓜州。

    曾经的小女孩变成了层层宫墙里面的无情贵人,就连当年曾经不打不相识的五印英雄也已经溘然长逝,曾经的那烂陀变作废墟,万物归虚,斯人已逝,唯吾独存。

    他回过头,仿佛还能看得到长安慈恩寺里,玄奘身躯焚毁,化作舍利时升起的烟气,而现在,那舍利子便在千年大计的大雁塔里。

    陈渊一步步越过庚辰,呢喃低语:

    “焚烧残躯谢苍生。”

    “我辈皆是无情人。”

    “走罢,上昆仑!”